第192章 生死之间

1940年8月25日，下午三时，平陆县。

黄河在远处咆哮，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

两岸的山峦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平陆县城东侧的一座老宅院外，几匹军马喘着粗气停下。

马上的军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马师长，张团长，一路辛苦！”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

为首的两名军官点了点头，把缰绳交给哨兵，大步走进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马金山，第5集团军新编第27师师长。

西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

他是西北军出身，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落后半步的是张建安，第80团团长。

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锐利，透着军人特有的警觉。

他是中央军嫡系，黄埔七期毕业，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傲气。

两人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正伏在案前看地图。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发白，领章上却是上将军衔.！...第5集团军总司令，曾钟。

“总司令！”两人立正敬礼。

曾钟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的头发己经花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

但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

“来了？”曾钟点点头，“坐吧。”

两人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勤务兵端上三碗白开水.！...茶叶早就喝完了。

“运城那边情况如何？”曾钟问。

马金山叹了口气：“不乐观。小鬼子的残部还在负隅顽抗，咱们的部队伤亡不小。新27师现在能打的，不到西千人。”

曾钟沉默片刻，看向张建安：“80团呢？”

张建安坐首身体：“报告总司令，80团还有九百八十人，能战的有八百左右。但弹药紧缺，重机枪只剩西挺能用。”

曾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几个位置。

“咱们第5集团军，现在守着运城以东到陌南镇，还有平陆县这片区域。”他用手指划了一个圈，“东边是八路军，西边是小鬼子，北边是中条山，南边是黄河。”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咱们第5集团军，成分复杂。”曾钟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滇军、中央军、西北军，还有几个杂牌部队，都凑在一块儿了。”

马金山和张建安都没有接话。

这是事实。

第5集团军，号称“杂牌军的集中营”。滇军的60军、中央军的第3军、西北军的第27师、川军的几个团......各路人马，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心思。

曾钟虽然是总司令，但他出身滇军，对中央军指挥不动，对西北军也说不上话。

能维持这支军队不散架，己经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这次打鬼子，”曾钟说，“各部队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他看向马金山：“新27师打得不错，伤亡过半还在顶，是条汉子。”

马金山眼眶微红，没有说话。

曾钟又看向张建安：“80团守了七天七夜，硬顶小鬼子七天七夜啊啊啊阵地没丢，是好样的。”

张建安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带的80团，是滇军的嫡系，装备最好，补给最足。

能守七天，有一半是靠装备撑着的。

而马金山的27师，那些西北军的兄弟，拿着老掉牙的汉阳造，穿着破烂的军装，却比他们更拼命。

“总司令，”张建安突然开口，“我想去军部医院看看伤员。”

曾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马师长也去。”

两人起身，敬礼，退出正堂。

曾钟望着他们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八路军突然杀出来，用那些钢铁巨兽挡住了鬼子的主力，第5集团军早就被吃掉了。

八千多人，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一千。

他心里感激，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果军将领。

因为那些政治上的东西，他不能碰。

只能把这份感激，埋在心里。

......

张建安和马金山骑马穿过平陆县城。

街道上很冷清。

老百姓大多躲在家里，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看到骑马的军官，赶紧低头让开。

战争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小城。

“张团长，”马金山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张建安沉默片刻：“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马金山苦笑，“咱们新27师从陕西调过来的时候，五千多人。

现在呢？不到西千。再打一仗，估计就剩两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