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绝境

傍晚六时。

夕阳把王家窑头阵地染成一片血红。

不是晚霞。

是真正的血。

浸透了焦土的血。

张建安拄着一把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三八式步枪。

站在一处半塌的掩体上。

看着眼前这片地狱。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灰布军装的。

有穿土黄色军装的。

交错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很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有的掐着对方的脖子。

有的咬着对方的耳朵。

有的......

同归于尽。

“团座。”

周大勇走过来。

他左手提着那把缴获的佐官刀。

右手缠着绷带。

还在渗血。

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从眉骨划到嘴角。

皮肉外翻。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清点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讲。”

张建安没回头。

“咱们团......”

周大勇顿了顿：

“还能动的。”

“七百八十三人。”

“其中......”

“带伤的三百二十七个。”

“重伤需要后送的一百零九个。”

“李大锤......”

他声音低下去：

“左臂被刺刀贯穿。”

“大出血。”

“卫生员说......”

“再不后送手术。”

“胳膊保不住。”

“命也悬。”

张建安沉默了几秒。

“送。”

“让担架队现在就送。”

“可是......”

周大勇犹豫：

“下山的路......”

“被鬼子炮火封锁了。”

“冲出去。”

张建安转身看着他：

“冲不出去。”

“就抬着我冲。”

“我走前面。”

“给担架队开路。”

周大勇眼睛红了。

“团座......”

“执行命令。”

张建安摆手：

“其他情况。”

“弹药。”

“还剩多少？”

“全团统计......”

周大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手在抖。

“步枪子弹......”

“人均不到十五发。”

“机枪子弹......”

“重机枪还剩半个弹链。”

“轻机枪......”

“每挺不到两个弹匣。”

“手榴弹......”

“人均三颗。”

“迫击炮炮弹......”

“六发。”

他说完了。

低着头。

不敢看张建安。

张建安也没看他。

他看着西沉的太阳。

看了很久。

“口粮呢？”

“断了。”

周大勇声音更低了：

“后勤队最后一次送粮。”

“是前天中午。”

“每人两个窝头。”

“到现在......”

“二十多个小时了。”

“很多弟兄......”

“是饿着肚子打的。”

张建安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165师那边......”

“有消息吗？”

“有。”

周大勇咬牙：

“他们师长亲自在一线。”

“也快撑不住了。”

“鬼子这次......”

“是发了狠。”

“不拿下中条山。”

“誓不罢休。”

“所以......”

他抬起头：

“不会有援兵了。”

“不会有补给了。”

“咱们......”

“被放弃了。”

张建安没说话。

他走回掩体。

从怀里掏出那张妻儿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

小心翼翼收好。

“传令。”

他转身。

声音很平静：

“全军。”

“撤至三防阵地。”

“什么？”

周大勇一愣：

“一防二防......”

“都不要了？”

“不要了。”

张建安指着地图：

“一防己经打烂了。”

“二防也被炮火覆盖。”

“守不住。”

“三防在反斜面。”

“鬼子的重炮打不到。”

“但......”

周大勇皱眉：

“三防是死地。”

“一旦被围。”

“就......”

“就是死地。”

张建安接话：

“我知道。”

“但现在......”

“我们没有选择。”

他走到掩体边缘。

看着那些正在收殓战友尸体的士兵。

“要么逃跑。”

“要么......”

“死战到底。”

“你们选哪个？”

周大勇站首身体：

“团座。”

“从跟着您那天起。”

“我就没想过跑。”

“好。”

张建安拍拍他的肩：

“那就告诉弟兄们。”

“三防。”

“是咱们最后一块阵地。”

“守得住。”

“等援军。”

“守不住......”

他顿了顿：

“就死在那里。”

“让后人知道。”

“1940年秋天。”

“中条山上。”

“有一群中国军人。”

“没有逃跑。”

“没有投降。”

“他们......”

“战斗到了最后。”

周大勇用力点头。

眼泪终于流下来。

混着脸上的血。

变成了淡红色。

“我去传令。”

他转身。

大步离开。

张建安一个人站在原地。

看着夕阳。

缓缓沉入地平线。

天。

要黑了。

......

同一时间。

运城。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多田骏终于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命令。”

他站在地图前：

“西线第37师团。”

“及所属炮兵部队。”

“立即向闻喜方向集结。”

“暂停全线进攻。”

“重新调整部署。”

“哈依！”

参谋立正。

转身去传令。

但刚走到门口。

多田又叫住他：

“等等。”

“司令官阁下？”

参谋回头。

“命令里加上......”

多田犹豫了一下：

“暂缓进攻。”

“不是停止。”

“各部队保持压力。”

“但不得擅自发起大规模冲锋。”

“哈依！”

参谋出去了。

多田重新坐回椅子上。

双手撑着额头。

他很累。

从昨晚到现在。

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但更累的。

是心里。

中村次郎的方案。

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北上决战？

还是撤至豫北？

北上决战。

意味着要在晋中和八路军硬碰硬。

赢了。

保住了晋省。

但他可能会因为之前的判断失误被追责。

输了......

全军覆没。

撤至豫北。

能保住西个师团。

但等于放弃整个山西。

他的军事生涯。

也就到此为止了。

“该死......”

多田低声咒骂。

他恨八路军。

恨他们不按套路出牌。

恨他们居然敢打闪电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