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站台的脚印

第八十三章：站台的脚印

天还没亮，林辰就背着挎包出了门。王芳替他拉好军大衣的拉链，指尖划过领口时，触到他藏在里面的银书签——是她昨天偷偷塞进去的，想着他在火车上看书能用上。

“到了市里先去招待所，别瞎逛。”她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报告交完就赶紧回来，我把腊肉炖在砂锅里，火给你留着，回来就能吃热乎的。”

林辰点头，看着她眼睫上沾的霜花，忍不住伸手替她捋了捋：“屋里暖和，别出来送了，冻感冒了怎么办？”

“就送到院门口。”王芳固执地跟在他身后，踩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林辰娘站在门内，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光柱在雪地里晃出片亮：“路上当心冰，车站台阶滑……”

到了院门口，林辰突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忘了给你，昨天在观测台捡的，看着像块星星碎片。”

布包里是块半透明的石英石，在晨光里泛着淡紫色的光。王芳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我放你床头，等你回来给它起个名。”

火车在雪地里穿行时，林辰靠着车窗打盹，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笨拙的熊。迷迷糊糊中摸到怀里的热水袋，还是温的——王芳半夜起来换过一次热水。

到市里车站时，雪己经停了。林辰踩着积雪往科委走，军大衣下摆扫过地面，留下道浅痕。刚进办公楼，就见收发室的老张头在扫雪，见了他首乐：“林参谋来得巧，陈教授刚还念叨你呢，说有份新图纸要你看看。”

图纸是关于新型观测设备的，陈教授指着其中一页：“这镜片的精度要求极高，国内没现成的，得去上海找厂家定制。”他顿了顿，递过张字条，“地址和联系人都在这，你顺路跑一趟？”

林辰接过字条，心里盘算着时间——来回至少得三天，王芳还在等他回去吃腊肉。正犹豫着，口袋里的钢笔硌了他一下，是王芳给他修的那支，笔帽上还缠着圈红绳，说是“保平安”。

“行，我去。”他把字条折好塞进挎包，“这里的事就麻烦您多盯着。”

从科委出来，林辰买了张去上海的火车票，站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幅抽象画。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掏出王芳塞的芝麻酥，刚咬了一口，就见个小姑娘蹲在站台边哭，辫子上的红绳沾着雪。

“怎么了？”林辰蹲下来问。

小姑娘抽噎着说：“我……我要去看奶奶，车票不见了……”

林辰摸了摸口袋，把刚买的票递过去：“我这张给你，我再买一张。”

小姑娘接过票，眼泪掉得更凶：“叔叔，你真好，跟我爸爸一样……”

等林辰买到新票，火车己经快开了。他跑着冲上站台，军大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像面扬起的帆。找到座位坐下时，才发现手里的芝麻酥掉了半块，碎渣混着雪，在掌心融成黏糊糊的一团。

夜里的火车晃得人犯困，林辰却睡不着，盯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发呆。他想起王芳说要给石英石起名，想起她烤红薯时被烫得吐舌头的样子，想起院门口那两串脚印——等他回去时，雪该化了吧？

上海的厂家在郊区，林辰找过去时，车间里正叮叮当当地响。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半天：“这精度，得用进口设备，至少得等半个月。”

“能快点吗？”林辰掏出观测站的数据，“这设备关系到下个月的星象观测，错过就得等明年。”

老师傅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笑了：“看你急的，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这样吧，我让徒弟加个班，十天，保证给你做好。”

离开车间时，天下起了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小刀子。林辰找了个电话亭，拨通观测站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林辰娘，声音里带着笑：“小芳刚还在念叨你呢，说砂锅里的腊肉炖得快烂了……”

“让她别等我，我去上海了，得晚几天回。”林辰对着话筒呵了口气，想让声音暖点，“告诉她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挂了电话，林辰站在雨里，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军大衣的领子湿了一片，像块深色的印记。他摸了摸怀里的银书签，突然想家了——想王芳煮的姜汤，想林辰娘蒸的糖糕，想观测站屋顶那层能踩出咯吱声的雪。

雨越下越大，他把挎包往怀里紧了紧，转身走进雨幕。脚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很快消失，但他知道，总有个地方，会留着串等他回来的脚印，带着灶膛的温度，和永远不会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