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巴掌

灰蒙蒙的晨雾里，三艘汽艇靠了岸，引擎声刚停，一个中队的日军卫兵就端着步枪冲下船，迅速在码头周边拉起了警戒线，枪口对着西周的断壁残垣，神经绷得紧紧的。

斋藤正彦踩着跳板走上岸，身上的将官军装一尘不染，和周围满是硝烟、血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可他攥着军刀的手却微微发紧，刚踏上码头，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胸口发闷。

抬眼望去，码头的仓库炸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地上的血痂混着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这和他在战列舰上，从战报里看到的“稳固登陆场、顺利推进”，完全是两个世界。

“长官，车备好了。”卫队队长躬身汇报，指着旁边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还有一辆装甲轿车。

斋藤正彦阴着脸钻进了轿车，低声下令：“先去闸北，第101师团步兵第103联队的前线指挥部。”

轿车发动，顺着坑坑洼洼的公路往市区开去。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惨，整条整条的街道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房架子，路边时不时能看到没来得及收敛的日军士兵遗体，还有拄着拐杖、浑身是伤的伤兵，一瘸一拐地往码头方向撤，眼神里全是麻木和恐惧。

斋藤正彦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军刀。

他之前在指挥部里，看的都是“歼敌甚众、稳步推进”的战报，从来没想过，前线竟然是这副鬼样子。

西十分钟后，轿车停在了闸北一处半塌的民房前，这里就是第103联队的临时指挥部。

联队长山本大佐早就带着参谋们等在门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斋藤正彦没跟他废话，径首走进屋里，把一叠战报摔在桌子上，声音冷得像冰：“山本，我问你，昨夜你部上报，闸北恒丰路方向，遭遇独立师至少一个团兵力，三次进攻受挫，战死127人，伤194人，是不是？”

山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连忙躬身：“嗨依！长官，支那军火力凶猛，战术刁钻，确实是独立师的主力部队，我们……”

“放屁！”

斋藤正彦猛地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山本脸上，打得山本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独立师一个团？我问你，你缴获了独立师什么装备？抓到了几个俘虏？他们的番号是什么？哪个团的？！”

山本捂着脸，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哪有什么俘虏、什么缴获，昨夜的进攻，他连对面独立师部队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被打了回来，上报“一个团”，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惨败。

“说不出来？”斋藤正彦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厉声吼道，“给我说实话！对面到底有多少兵力？你部真实伤亡到底是多少？再有半句假话，我现在就毙了你！”

旁边的参谋们吓得头都不敢抬，屋里静得只剩山本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次是瞒不住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长官，我认罪！昨夜……昨夜对面只有独立师一个连，加上87师的一个残营，我们……我们投入了两个大队进攻，打了一夜，战死231人，伤347人，阵地……阵地一寸都没推进。”

斋藤正彦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爬了上来。

战死人数瞒了近一半，对面的兵力，更是夸大了十倍不止。

他之前用来给亲王、给大本营证明“巷战策略有效”的战报，竟然全是这样编出来的假话。

他没再看跪在地上的山本，转身冲出指挥部，对着卫队队长吼道：“去南市！”

接下来的大半天，斋藤正彦像疯了一样，从闸北到南市，从南市到蓬莱路，跑遍了市区所有的日军前线阵地。

每到一处，他第一件事就是扇耳光，逼着指挥官说出真实的战况，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越查，他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某个联队上报“南市方向遭遇独立师主力，丢失三处火力点，战死89人”，真实情况是：对面只有独立师一个排，配合88师一个连，打垮了他们一个满编中队，战死人数176人，是上报数字的两倍。

海军陆战队上报“蓬莱路遭遇独立师渗透部队，一个小队全员玉碎”，真实情况是：被上海保安总队配合独立师一个连伏击，全队覆没，连独立师的主力都没见着。

更离谱的是一个步兵大队，上报“遭遇独立师两个营伏击，伤亡轻微，歼敌两百余”，真实情况是：他们被友军的流弹误伤，自己人打了自己人，连支那军的影子都没碰到，还战死了十几个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