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融

第八十一章 雪融

1938年1月15日，山西，五台山。

雪开始融化了。这是陆铮在五台山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他穿越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雪，整整下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都在为粮食、弹药、药品、被服发愁。现在雪终于要化了，春天终于要来了，但他心里清楚，春天的到来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恰恰相反，春天意味着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日军不会因为冬天就停止进攻。恰恰相反，他们在冬天积蓄了力量，等到春天冰雪消融、道路畅通，他们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太原己经沦陷了，临汾也沦陷了，国民党军节节败退，八路军成了山西战场上唯一还在抵抗的力量。

陆铮站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滴水。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弹琴。阳光照在冰凌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好看极了。

“教员。”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你的信。从延安来的。”

陆铮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信是方干事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陆铮同志：见字如面。抗大一切如常。林校长让我告诉你，你的教案己经印了第三版，发给新来的学员学习。校长说，‘陆铮这个人，是个人才，要用在刀刃上’。沈医生调走了，调到八路军总医院去了。她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欠她的那顿饭，别忘了。她还说，让你保重身体，别太拼了。方干事，1938年1月5日。”

陆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沈秋宁，想起她在保安那个昏暗的窑洞里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想起她在五台山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给他送药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欠我的那顿饭，别忘了”。他欠她一顿饭，欠了很久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

“小石头。”

“到。”

“你去告诉王科长，让他帮我准备一匹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八路军总医院。”

“是！”小石头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陆铮骑着马，向八路军总医院的方向出发。总医院在五台山南边的一个村子里，距离师部大约三十里路。路不好走，雪化了，路面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脏得不像样子。

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总医院。总医院设在一个地主的大宅院里，条件比师部好一些，至少房子是砖瓦的，不是石头的。院子里晒满了白色的床单，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陆铮把马拴在门口，走进院子。一个护士迎上来，问他找谁。

“沈秋宁医生。”

“沈医生在三号病房，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不一会儿，沈秋宁从病房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你怎么来了？”她摘下口罩，看着他。

“来看你。顺便还你一顿饭。”

沈秋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欠了快一年了，再欠下去，利息太高了。”

沈秋宁笑得更开心了。

“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走进病房，不一会儿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走了出来。那件棉袄还是老乡送的那件，领口和袖口都磨毛了，但她穿着还是那么好看。

两个人走出总医院，在村子里找了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有刀疤，看起来凶巴巴的，但说话很和气。

“二位吃点什么？”

“有什么？”陆铮问。

“有面条、饺子、馒头、咸菜。肉没有，只有素的。”

“两碗面条，一盘饺子，一碟咸菜。”陆铮说。

“好嘞。”老板转身去了厨房。

沈秋宁坐在陆铮对面，双手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是粗茶，苦得发涩，但她喝得很香。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瘦点好。以前太胖了。”

陆铮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面条端上来了。面条是白面的，不是荞麦面，不是高粱面，是真正的白面——这在五台山是稀罕东西。饺子里包的是白菜，没有肉，但很好吃。咸菜是萝卜干，咸得发苦，但就着面条吃正好。

两个人吃得很慢，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