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雪停

第七十六章 雪停

1937年11月28日，山西，太原。

雪停了，天晴了。陆铮和周远骑着马，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公路，向太原方向前进。路很滑，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蹄子探一探前面的路，生怕踩空。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一棵棵巨大的水晶树。

周远走在前面，陆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太原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城墙是灰色的，很高，很厚，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雄伟。城墙上挂着青天白日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向什么人招手。城门口站着几个国民党军的哨兵，穿着灰蓝色的棉大衣，戴着德式钢盔，背着步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跺着脚。

周远勒住马，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证件，递给哨兵。哨兵看了看，又看了看陆铮，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太原城里比陆铮想象的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便衣的老乡，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牵着毛驴的脚夫。路边有几个茶馆，茶馆里坐着喝茶聊天的人，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吆喝声此起彼伏。虽然战争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华北，但太原城里似乎还没有感受到那种紧迫的气氛。

“陆参谋，你跟紧我，别走散了。”周远低声说。

陆铮点了点头，跟在周远后面，在人群中穿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所大宅院门口。宅院是青砖灰瓦的，门楣上刻着“山西绥靖公署”几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板挺得笔首，比城门口的哨兵精神多了。

周远又掏出证件，递给哨兵。哨兵看了看，敬了个礼，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宅院很深，一进、二进、三进，每一进都有不同的功能。第一进是警卫排的驻地，第二进是办公区，第三进是会客区。他们被带到了第三进的一间会客厅里，会客厅很大，能容下几十个人，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一看就是接待贵宾的地方。

“请稍等，阎主任马上就到。”哨兵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阎主任。阎锡山。陆铮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阎锡山是山西的土皇帝，统治山西几十年，被称为“山西王”。他也知道阎锡山在抗战初期是积极抗日的，但后来随着战局恶化，态度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个慈祥的教书先生。但陆铮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闪烁着精明、狡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阎锡山。

“周远同志，好久不见。”阎锡山伸出手，和周远握了握，笑容可掬，“这位是？”

“这是我们一一五师的作战参谋，陆铮。”

“陆参谋，欢迎欢迎。”阎锡山又伸出手，和陆铮握了握。他的手很软，很暖，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三个人坐下来，勤务兵端上茶来。茶是上等的龙井，香气扑鼻，陆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中带甜，回味无穷。

“周远同志，你们这次来，有什么事？”阎锡山开门见山。

周远放下茶杯。

“阎主任，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求贵部支援一批物资。粮食、弹药、药品、被服，都需要。”

阎锡山沉默了片刻。

“你们要多少？”

“粮食五十吨，弹药十个基数，药品一批，被服两千套。”

阎锡山又沉默了片刻。

“太多了。”他说，“我这边也不宽裕。日本人打过来了，难民涌进来，部队要吃饭，伤员要用药，我自己都不够用。”

“阎主任，我们八路军在平型关、在忻口，都在配合贵军作战。我们的战士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衣，饿着肚子，跟日本人拼命。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山西，是为了中国。”周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阎锡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八路军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这样吧，粮食十吨，弹药两个基数，药品一批，被服五百套。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