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西章 未归
1937年3月24日,山西,平型关。
天还没亮,陆铮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睡。他躺在临时宿营地的一间破窑洞里,睁着眼睛看着窑顶的裂缝,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昨天的战斗——枪声、喊杀声、爆炸声、哭声、呻吟声,像一部永远停不下来的电影,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翻了个身,旁边的铺位空着。小石头昨晚说去帮忙抬伤员,一夜没有回来。陆铮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窑洞。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己经有一线灰白。晨风中带着一股焦糊味,是昨天燃烧的卡车残骸散发出来的,一夜都没有散尽。远处的沟谷里,还有几处暗红色的火光在闪烁,像垂死者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陆铮向伤员安置点走去。
伤员们被安置在关沟村的几间民房里,房子不够用,又在外面搭了几顶帐篷。陆铮走到最外面的一顶帐篷前,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帐篷里挤满了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他们的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沈秋宁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正在给他换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军装上全是血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头发从军帽里散落出来,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医生。”陆铮叫了一声。
沈秋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
“小石头呢?他昨晚说过来帮忙,一夜没回去。”
沈秋宁低下头,继续换药。
“他去后面了。抬烈士。”
陆铮的心沉了一下。
“抬烈士?”
“牺牲的人太多,人手不够。他主动去的。”沈秋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应该快回来了。”
陆铮转身向后面走去。
烈士安置点在村子的后面,是一片空旷的打谷场。打谷场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副担架,每副担架上躺着一个牺牲的战士,白布从头盖到脚,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小石头蹲在一个担架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陆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小石头。”
小石头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担架。
陆铮掀开白布。
一张年轻的脸。圆脸,浓眉,嘴唇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赵石头。
陆铮的脑子嗡了一下。
赵石头。那个山西人,那个本地人,那个说“平型关这一带,我闭着眼睛都能走”的排长。那个昨天下午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的人。他说“我不怕死。但我怕白死。”
他没有白死。他死在了平型关,死在了自己的家乡,死在了打日本人的战场上。
陆铮把白布盖好,站起来。
“他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冲锋的时候,被机枪打中了胸口。”小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带队冲在最前面,喊着‘跟我上’,然后就倒下了。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己经不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告诉你陆参谋,我没有给中国人丢人。’”
陆铮站在那里,看着那副担架,看了很久。
“他没有丢人。”他说,“他是英雄。”
小石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陆铮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打谷场上那几十副担架,看着那些白布下面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不能哭。他是军人,是参谋,是教员。他要在战士们面前站着,不能倒下。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打谷场照得亮堂堂的。白布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透明的眼泪。
上午,部队在关沟村集合。
林彪站在队伍前面,身后是聂荣臻、周昆、罗荣桓等师首长。他的脸色很凝重,眼袋很深,嘴唇干裂,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同志们。”林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昨天,我们打了一仗。打的是日本人。我们赢了。”
队伍里一片寂静。
“但我们赢得不轻松。我们牺牲了一百五十个同志,伤了二百五十二个同志。他们有的跟我们一起走了两万五千里,有的刚从老家参军不到一个月。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平型关,死在了打日本人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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