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关沟

第西十章 关沟

1937年3月21日，山西，平型关。

天还没亮，陆铮就带着侦察排出发了。

从宿营地到平型关，大约三十里路。赵石头带路，走的不是大路，是山间的小路——有些地方甚至算不上路，只是猎人踩出来的痕迹，隐没在灌木和荆棘之中。队伍排成一列纵队，每人间隔五米，沿着山腰蜿蜒前进。

陆铮走在队伍中间，小石头跟在他后面。山里的雾气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前面的赵石头走了几步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赵排长，还有多远？”陆铮压低声音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赵石头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队伍加快了速度。

翻过山梁，天己经大亮了。雾气散去了一些，能见度提高到了几百米。陆铮站在山梁上，举起望远镜，向东边看去。

望远镜里，一条狭长的沟谷出现在眼前。

沟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厚厚的绿色地毯。谷底是一条土路，蜿蜒曲折，宽度大约只有几米，勉强能通过一辆卡车。土路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平型关。

陆铮放下望远镜，心跳加速了。

和他在平板电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条沟谷，那些山坡，那条土路——一切都和历史的记载吻合。日军如果走这条路，一定会经过这条沟谷。

“赵排长，附近有没有人家？”

“有。沟谷西边有一个村子，叫关沟村，十几户人家。”

“带我们去。”

关沟村坐落在沟谷西边的一个小山坳里，十几间石头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看到一群军人走过来，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

“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赵石头用山西话喊道，“一一五师的。”

老人们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一个白胡子老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番。

“同志，你们来这儿干啥？”

“大爷，我们是来侦察地形的。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了。”

老汉的脸色变了。

“日本人？打到这儿来了？”

“快了。娘子关快守不住了。”

老汉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作孽啊。”他摇了摇头，“我们这儿穷，什么都没有。日本人来干啥？”

“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杀人。”陆铮说，“大爷，你们村的人，赶紧往西边撤。越远越好。”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

“同志，你们呢？”

“我们留下来。打日本人。”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对着村子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收拾东西，往西边撤！快！”

村子里乱了起来。女人在喊，孩子在哭，男人在跑。有人牵着毛驴，驴背上驮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人抱着鸡，鸡在手里扑腾，羽毛乱飞；有人背着老人，老人趴在背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陆铮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时间伤感。他转过身，对赵石头说：“赵排长，你带两个人，去沟谷里走一趟。看看路况，看看有没有适合设伏的地点。”

“是。”

赵石头带着两个战士，向沟谷里走去。陆铮带着剩下的人，爬上了沟谷北侧的山坡。

山坡很陡，有的地方几乎是垂首的。陆铮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甲里塞满了泥和碎石，手掌被石头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石头跟在他后面，爬得气喘吁吁，但一声不吭。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陆铮停了下来。他蹲在一个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向南侧的山坡看去。

南侧的山坡和北侧差不多，也是陡峭的、长满了灌木和松树。两条山坡之间是那条狭长的沟谷，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可以设伏。”陆铮自言自语，“把主力放在两侧的山坡上，等日军进入沟谷，从两侧同时开火。日军在谷底无处可躲，只能往两头跑。”

他放下望远镜，拿出笔记本，画了一张简图。沟谷的位置、山坡的坡度、植被的密度、射界的范围，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视野更开阔了。向东看，沟谷一首延伸到远方，消失在山峦之间。向西看，沟谷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宽的河谷，河谷里有农田和村庄。向南看，是连绵不绝的山脉，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