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寸

龙霄扑过去的一瞬间，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

东侧垛口的机枪先开火，子弹打在土坎前沿，泥块崩起来砸在脸上。

紧跟着西侧的步枪组也响了，三支汉阳造几乎同时击发，弹头从草丛顶上削过去，草茬子被切断，碎末子飘了一脸。

龙霄整个人压在邓萍身上，把他往土坎下面按。

“参谋长！趴下！”

邓萍被他这一扑砸得闷哼一声，望远镜从手里脱落，滚到土坎边上。张爱萍反应极快，侧身一滚，把邓萍的腿往回拽了半尺，三个人挤在不到两尺宽的土坎后面，泥土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机枪在扫。

子弹打在土坎上，一排一排地犁过去，泥块溅起来，土坎肉眼可见地在变矮。

龙霄趴在邓萍右侧，后背完全暴露在城墙方向。他拿不出枪，两只手死死按着邓萍的肩膀，把参谋长的头压在地面以下。

“胖子！压制！”

他吼出去的声音被枪声盖了大半，但五十米外胖子听到了。捷克式轻机枪猛地响了起来，二十发弹匣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子弹朝东侧垛口泼过去。

机枪火力被打断了两秒。

两秒。

龙霄扭头朝阿杰喊：“阿杰！拉参谋长往后退！”

阿杰趴在邓萍左侧，脸贴着地面，满嘴泥巴。他听到命令，伸手去抓邓萍的胳膊。

邓萍把他的手拍开了。

“别管我！记住城墙上的火力配置！”

邓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没有慌，甚至在这个时候还抬起头，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龙霄看到他抬头的动作，浑身的血往脑顶冲。

“参谋长！”

他伸手去拽邓萍的衣领，要把他按回去。

手指刚碰到布料，城墙上的暗堡开火了。

门洞正上方那个方形射击孔，枪口闪了一下。

子弹的声音和其他的不一样，很近，很准。

邓萍的身体猛地一震。

龙霄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感觉到那股震动从布料传到指尖。邓萍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泥地上。

“参谋长！”

张爱萍从左边扑过来，一把抱住邓萍的上半身，把他翻过来。

血从邓萍的头部流下来，顺着鬓角淌进泥里。

龙霄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道血痕从邓萍的额角往下蔓延，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枪声还在响，胖子的捷克式还在打，城墙上的子弹还在往土坎上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1935年2月27日。遵义老城北门外。前沿侦察，头部中弹。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

三层防护，火力压制，提前侦察射界，亲自扑上去用身体挡。全做了。

没用。

那颗子弹从暗堡的射击孔里飞出来，穿过草丛，穿过他指缝之间那半秒的空隙，打在了邓萍的头上。

“小雅！”张爱萍的声音从旁边炸进来。“卫生员！”

小雅从五十米外冲过来了。她弯着腰跑，急救包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一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砖上，爬起来接着跑，没出声。

龙霄回过神，猛地转身，驳壳枪从腰间出，朝城墙方向连开三枪。不是为了打中谁，是为了给小雅争取那几秒钟。

小雅扑到土坎后面，膝盖跪在泥里，手己经在拆急救包。她看到邓萍头部的伤口，手抖了一下。

就抖了一下。

她把止血粉撕开，往伤口上倒。纱布缠上去，绕了一圈，血透出来。再缠一圈，又透了。

“止不住……”

小雅的声音在发颤，但手没停。她把三角巾折成窄条，压在伤口上，两只手使劲按着。

张爱萍抱着邓萍的上半身，低头看着他。邓萍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一下。

“老张……”

张爱萍把耳朵凑过去。

“……把老城……打下来。”

邓萍说完这句话，眼睛没闭，但不动了。

小雅按着伤口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看了三秒，然后把沾满血的纱布卷起来，塞回急救包。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机械的。

枪声还在响。

“撤！”龙霄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

他和张爱萍一左一右架着邓萍的身体，弯着腰往回撤。阿杰在前面开路，张守义从断墙后面冲出来，步枪朝城墙方向连打了五枪，子弹壳落在碎砖上叮当响。胖子的捷克式换了第二个弹匣，枪管己经烫得冒烟，他咬着牙不松手，一首压到龙霄他们撤出射程。

菜地后面的矮墙。

邓萍被放在地上。张爱萍蹲在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邓萍的胸口。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