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往汉口的江轮,在1926年初秋浑浊湍急的长江上逆流而行。
聂荣臻——现在的公开身份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武汉行营参谋处中尉参谋聂竞之”——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江风浩荡,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两岸稻禾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吹拂着他身上那套略显宽大、浆洗得笔挺的灰色军官制服。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地投向越来越近的、那片笼罩在烟雨与薄雾中的庞大城市轮廓。
武汉三镇。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处,九省通衢,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它正处于一场巨大风暴的旋涡中心。
北伐军自七月誓师以来,势如破竹。汀泗桥、贺胜桥,吴佩孚的精锐接连溃败。武昌城己被围困月余,指日可待。武汉,这座北洋军阀统治华中的心脏,正在成为国民革命军向前推进的大本营和指挥中枢。
但在聂荣臻掌心的玄黄地图上,这座城市呈现出的景象,却远比军事上的胜利更加复杂、更加诡谲。
代表革命力量的赤红色潮流,正以武昌、汉口为中心,汹涌地冲刷、覆盖着旧有的、代表北洋势力和封建秩序的土黄色板块。然而,在这片赤红内部,却清晰地分裂、交织着数种不同深浅、不同质地的光芒:
一种是与黄埔军校相似的、相对纯粹锐利的银白光芒(代表北伐军中的黄埔系及部分左翼力量),主要集中在武昌前线指挥部和部分主力部队。
另一种是更加浓厚、却也更加驳杂的暗红色光芒(代表武汉本地崛起的工农运动力量、工会、农会),充满了躁动、激情与某种不受控的破坏力,在汉口、汉阳的工厂街区熊熊燃烧。
而第三种,则是若隐若现、如油浮于水、不断试图渗透与侵蚀前两者的深蓝色光芒(代表国民党内日益明显的右翼势力、旧军官、地方实力派及暗中勾结的官僚买办),它们盘踞在租界边缘、高级官邸、商会大楼,像潜伏在赤潮下的暗流。
更让聂荣臻警惕的是,在他感知的边缘,武汉三镇某些极其隐蔽的角落,以及长江对岸外国租界的深处,偶尔会闪过几点冰冷的、充满敌意与算计的“深灰色”光斑,一闪即逝,难以捕捉。那不像己知的任何一方势力,更像……纯粹的、专业的、潜伏的破坏者。
“深灰势力”……掌心地图在离开广州前就预警过的存在。它们在这里。
轮船靠上汉口码头。混乱、繁忙、充满战时特有的畸形繁荣。搬运军火的苦力吆喝着号子,穿各色军装的军人行色匆匆,报童挥舞着号外尖叫着最新的战报,戴着“工人纠察队”臂章的青年神色警惕地巡视,穿着绸衫的商人则躲在黄包车里眼神闪烁。
聂荣臻提着简单的行李,验过证件,坐上总司令部派来接站的一辆老旧卡车。车子在凹凸不平、污水横流的街道上颠簸,穿过挂着“打倒列强除军阀”标语的游行队伍,绕过用沙包垒起的街垒,最终驶入位于汉口旧德租界一栋坚固西式建筑内的“武汉行营”大院。
这里原是北洋某军阀的公馆,现在成了北伐军前敌指挥部的核心之一。院子里电讯声、打字机声、脚步声、争论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烟草和紧张的气息。
聂荣臻被引到参谋处下属的“作战情报科”报到。科长姓林,是个西十多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看起来有些迂腐的文职上校,对聂荣臻这位“黄埔一期高材生”的到来表现出了程序化的欢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竞之啊,坐,坐。”林科长推了推眼镜,指着堆满文件地图的办公桌对面一张硬木椅子,“你是黄埔正科出身,又在广州那边政治部历练过,理论上是该去前线部队。不过呢,眼下武汉初定,百废待兴,情报分析、敌我态势研判是重中之重,更需要你们这样有文化、懂军事的年轻人。这里工作繁琐,但能接触全局,锻炼人。”
聂荣臻端正坐下:“是,科长。我会努力学习,做好工作。”
“嗯。”林科长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叠,“这是近三天各部队上报的战况汇总、敌情通报,还有武昌前线送来的侦察报告。你先熟悉一下,试着整理一份简单的《江北敌我态势摘要》,下班前给我。记住,要客观,要简洁,重点突出。”
以上为《铁血儒将:聂荣臻传奇》第 19 章 第19章 江城的谍影 全文。军旅083书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1533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