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嘴皮子显威，胡同里的新活宝

王家乐脑上的伤恢复速度远超刘桂英预料，摔伤第三天便能在院里走动。

刘桂英死死拦着不让出院门，可大杂院六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摔昏三天、性情大变的闲话早传遍整条胡同。

他一个大活人在院里转悠，六户邻居哪能看不见？

大杂院这地方，藏不住事儿。

王家乐摔傻了这说法三天之内就传遍了全院，不光传遍，还传走了样。

有人说他摔坏了脑子，连爹妈都不认识了；

有人说他性情大变，原先闷葫芦一个，现在醒来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有更邪乎的，说阎王爷给他开了天眼，往后能掐会算。

再传两天，怕是要编排他能呼风唤雨，胡同缺雨水都得来求着施法。

张婶和李婶在墙角压着嗓子嘀咕：老王家那小子，摔完跟换了个人似的，别是真摔出什么毛病了吧？

王家乐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正巧听见了后半句。搁原先那个王家乐，肯定低头装没听见，绕道走。可现在的王家乐是谁？上辈子在工地上跟三教九流打了六年交道，什么话没听过？什么脸色没看过？

他没躲，笑嘻嘻凑上去：张婶、李婶，您二位聊什么呢？我听着好像提到我了？

两个大娘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儿尴尬，张婶干咳了一声：没、没聊啥，就是惦记你身子骨呢。

惦记我您就直说啊。王家乐把脸盆往墙根一搁，两手一抱拳，跟说书先生似的，我跟您二位交个底，我这脑子摔通了。原先那叫闷，现在叫敞亮。原先见人不敢打招呼，现在见谁都想聊两句。您二位觉着我这变化是好是坏？

李婶被他逗得捂嘴笑：坏什么坏，敞亮点儿好！你原先那闷葫芦样儿，婶子看着都替你着急。

张婶也松了劲儿，笑骂着拿手点他：你小子，摔一跤倒把嘴皮子摔利索了。行，这是好事儿，回头上婶子家吃饺子去。

得嘞，我可记下了，改天端碗上门。

两个大娘笑着散了。

王家乐端着空脸盆往回走，心里踏实。

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不让话掉地上是基本功，嘴甜是必修课，躲着不说话才让人犯疑，大大方方搭话接茬儿反倒什么事儿都没有。

你越藏着掖着，人家越琢磨你；

你把话挑明了摆桌面上，人家反倒觉得你这人敞亮。

接下来几天，他逮着机会就在院里施展嘴皮子功夫。

院里的赵大爷退休前是铁路上的扳道工，干了大半辈子，退了休闲不住，天天在院里葡萄架底下摆棋盘，谁路过拉谁下一盘。

脾气倔，棋风更倔，走一步悔三步，输了还不认，年轻人在他跟前都绕着走。

王家乐搬了个小马扎坐他旁边看棋，一声不吭看了半盘。

赵大爷落了一子之后抬眼瞥他：你会下棋？

不会。

不会你坐这儿看什么？

看您下棋长学问啊。王家乐指了指棋盘上的局势，赵大爷，您这步走得好，弃车保帅。舍得扔东西的人心里都有谱，一般人做不到。换我下棋，车、马、炮一个都舍不得丢，属于死磕到底的莽夫打法。

赵大爷愣了一下，把棋子攥手里转了两圈：你小子倒会说。你懂什么叫弃车保帅？

不懂棋，可我懂人。王家乐笑呵呵的，舍得扔车的人心里头门儿清，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保，这叫什么？这叫格局。赵大爷您在铁路上干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世面比我们这些小年轻吃过的盐都多，您这格局肯定大。

赵大爷让他这几句捧得挺舒坦，哼了一声，没赶他走，反倒把棋盘往他那边推了推：来来来，你下一盘，输了算我的。

我真不会。

不会就学！年轻人这点儿胆子都没有？

王家乐被硬按在棋盘前头，稀里糊涂下了一盘，输得稀里哗啦，赵大爷赢了棋心情大好，主动跟他聊了起来。聊着聊着王家乐装作随口问了句：赵大爷，您以前在铁路上跑车，往东北那条线熟不熟？

熟啊，跑了十几年呢。赵大爷从兜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慢悠悠地咂了一口，东北线，过了山海关一路往北，沈阳、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我都去过。

那现在好买票不？往东北去的。

东北线常年紧，一年到头都挤。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不过你要有介绍信，能优先买。去街道开一个，你姐不是在东北么？证明你是探亲访友就行。

介绍信好开不？

带上户口本，先让街道给你出个家庭情况证明，再拿着证明和户口本一块儿去办探亲介绍信。两个章，居委会的红戳子和街道办的公章，盖齐了才管用。

王家乐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脸上不露声色，嘴上继续跟赵大爷扯别的：您说跑火车累不累？我看乘警在车厢里来回走，一天不得走十几里地？

那可不，你以为坐火车是享福呢？赵大爷嗤了一声，乘警那活儿看着威风，其实累得很。一站就是一天，夜里还得巡逻，碰上打架斗殴偷东西的还得往上冲。不过话说回来，那活儿有奔头，跟着火车走南闯北，见的人多经的事儿多，比在工厂里抡一辈子锤子强。

种子埋下了。王家乐心里有数，嘴上顺着赵大爷的话捧了两句，把老头哄得高兴，又续了一盘棋。

从赵大爷那儿出来，正碰见对门的孙嫂子在院里搬煤球。

孙嫂子男人在街道运输队开车，常年出车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手。煤球摞了半人高，她正一筐一筐往自家门口挪，累得鼻尖冒汗。

孙嫂子，您放着，我来。王家乐三两步过去，弯腰就把煤筐端起来了。

哎哟家乐，你脑袋刚好，别累着！

搬几块煤球能累着哪儿去？您别管了，给我指个地儿就成。

他一趟一趟来回搬，把煤球从院门口全挪到了孙嫂子家门口，码得整整齐齐，又顺手把她家灶台边上的碎煤渣扫了扫。

孙嫂子千恩万谢，转身就跟刘桂英夸：你家乐这身子骨真壮实，比他爸年轻时还利索！这孩子摔了一跤倒摔开窍了，从前闷不吭声的，现在嘴又甜手又勤，嫂子我看了都稀罕。

刘桂英嘴上客气：哪儿的话，孩子大了懂事儿了。可脸上那笑模样藏都藏不住，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不出一个礼拜，院里的人对王家乐的看法就翻了个个儿。

从前那个见了人就低头躲着走的闷葫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嘴甜手勤、见谁都能聊两句的小伙子。老王家的家乐摔了一跤，倒摔出个活宝来了。这话在院里传开了，连隔壁院的都听说了。

当然也有人不踏实。

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人心里犯嘀咕。

可王家乐不在乎，他用行动堵嘴。

嘴甜着点，手脚勤快点，谁家有事搭把手，日子长了闲话自然就消了。

胡同里的人就吃这一套，你再能说会道，不如帮人家搬一回煤球修一回水管来得实在。

这天晚上吃饭，王满仓闷头扒饭，忽然来了一句：你这几天老打听东北的事儿，什么意思？想你姐了？

王家乐筷子顿了一下。

心说到底是亲爹，眼睛毒，他心里那点儿小九九让王满仓一眼就瞧出来了。

他没藏着掖着，把筷子搁下，正了正脸色：爸，我想去姐姐那边住一阵子。

王满仓的筷子一声拍在了桌上：胡闹！

刘桂英吓了一跳，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有话好好说，你拍什么桌子？

你让他说。王满仓盯着儿子，我倒要听听他有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