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离开前哨的第二天,徐济安来了。
他没有带那八辆黑色越野车,只带了两辆。车身上覆着厚重的黑色装甲,轮胎外侧包着一层银灰色金属,车头挂着徐氏集团的圆环标志。
车停在录名区外。
徐济安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金属箱。
“赤烽矿的东西。”他说,“矿契、账册、运输记录,还有近三十年的人员名册。”
秦胤正在黑雨军纛下查看酆都大印。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多少?”
徐济安把金属箱放到地上。
“情报不要钱。”
秦胤看了他一眼。
徐济安推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厚册,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片。
“但解读要钱。”他说,“纸上的东西我能卖,晶片里的东西要用徐氏的设备读。设备、人员、路上的风险,全部都得算钱。”
陆鼎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这是我们徐氏能活三千年的原因。”徐济安道,“别人打仗靠流血,我们做生意靠脑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到中间。
“赤烽矿不在烈阳教手里。”
韩昭走到他身侧。
“姚灼不是说那是第七火殿的矿?”
“第七火殿负责开采和运输。”徐济安把账册转过去,“真正的矿契,三百年前就落在镇寰天朝南荒道矿务司手里。烈阳教每年只能拿两成收益,剩下的交给天朝。”
“万骨山留下的歌队,是第七火殿自己养的。”
“他们负责把矿下挖出来的亡魂,送进火炉和矿井。”
韩昭快速扫过账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这里写着,赤烽矿每月上报的矿工数量,是四千三百六十七。”
“活人。”
“对。”
徐济安把另一册账本摊开。
“但徐氏集团的运输记录显示,每月从矿区运出的口粮,足够养活一万两千人。”
帐篷里安静下来。
陆鼎皱着眉头。
“多出来的那些人吃什么?”
“魂不吃粮。”徐济安道,“但唱歌的人要吃。”
他说完,将一张薄薄的黑纸放在桌上。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串运输编号。
“每个月,赤烽矿都会向矿下送一批青铜簧片、一批铁链、三千斤盐,还有两百七十六坛烈酒。”
“青铜簧片给歌队,铁链给魂,盐和酒给活人。”
“矿下究竟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秦胤看着那几本账册。
他没有翻。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只能说明一件事。
赤烽矿下的亡魂,已经被地心的各方势力当成了正常的生产资料。
活人挖矿,亡魂续工。
矿山不停,账就不停。
“我去一趟。”秦胤道。
古尔越站在帐篷一侧,手里握着长戟。
“我跟你去。”
“前哨不能没有九阶。”
“有姜雪珑、白岐山和陶无忌在,挡住一两支队伍没问题。”
“镇寰天朝不止一两支队伍。”秦胤道,“你留下吧。”
古尔越看着他。
秦胤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阴阳兽首吞了姚灼的魂肉,让他心口那块虚寒暂时消退,脖颈上的尸斑也淡了几分。
但古尔越知道,那些只是延缓。
秦胤的阳寿仍然在燃烧。
“你这次不是去救几百个人。”古尔越沉声道,“是去碰镇寰天朝的矿契。”
“我知道。”
“他们会把这件事定性成入侵。”
“他们已经把这里定性成他们的地。”
古尔越沉默了。
韩昭把账册合上。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看他们拿什么跟我们讲理。”韩昭道,“如果他们只讲矿契,我就跟他们讲人。如果他们连人都不认,我至少能把他们说过的话带回前哨。”
陆鼎把银刀别回腰间。
“那我也去。”
韩昭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我四阶,死了不值钱。”陆鼎道,“但我能认路,能开枪,还能替你们骂人。”
徐济安把黑色晶片收进袖中。
“我跟着。”
陆鼎转头。
“你也去?”
“赤烽矿的运输线是徐氏的。”徐济安道,“那里有我的人,有我的车,有我的货。矿一旦出问题,徐氏的资金链会出问题。”
“而且你们要是把矿打烂了,我得看看还能不能抢救。”
陆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去救人。”
“人要救,矿也要保。”徐济安道,“我不做选择题。”
秦胤没有阻止。
他留下腥风守着前哨,带血雨、韩昭、陆鼎和徐济安出发。
狱铁孽龙在土路尽头展开。
这一次,秦胤没有让它飞到百丈高,而是让龙躯贴着地面掠行。百丈长的黑铁龙身贴过荒原,速度快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岭。
前哨在身后缩成一点黑影。
赤黄荒原很快被甩远。
河流、草地、农田和村落从下方掠过。地心的村民已经习惯了天上偶尔飞过的机械车队,却没有见过一条百丈长的黑铁龙。
沿途不断有人停下劳作,抬头看着那道黑影。
有人跪下。
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
还有人在田埂上朝龙挥手。
秦胤没有回应。
血雨趴在龙背上,鼻子一直对着北方。
“血味越来越重。”
“矿区还有多远?”陆鼎问徐济安。
“两个时辰。”
“你们的车要走一天。”
“车不会飞。”
“你们怎么不研发会飞的车?”
“正在研发。”徐济安道,“你懂机加工吗?”
陆鼎闭嘴了。
韩昭坐在龙背另一侧,低头看着地图。
“赤烽矿周围有几支兵?”
“按公开情报,一千二百人。”徐济安道。
“公开情报?”
“私下账册里,三千六百人。”
“差这么多?”
“公开的那一千二百人,吃军粮,领军饷,登记在天朝军籍里。”徐济安道,“另外两千四百人,吃的是矿粮,领的是矿钱,名义上属于矿务司护卫。”
韩昭抬头看他。
“镇寰天朝把矿工、护卫和军队分成三套账。”
“这样出了事,谁都能说自己不知情。”
“他们的账本很漂亮。”徐济安道,“每一笔都对得上。”
“人呢?”
“人对不上。”
临近赤烽矿时,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浓重的铁腥味。
地面从灰黄变成暗红,草木逐渐稀少,远处的山体像被鲜血浸过,裂开的岩壁里到处露着赤色晶体。
赤烽矿建在一片巨大的赤色山谷中。
谷口有一座矿镇。
镇子不大,房屋却挤得很密。大多数屋顶都蒙着黑布,门窗缝隙塞着破布,用来挡住矿尘。街上没有商贩,只有成群的矿工坐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北方矿山。
山谷正中,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黑色矿门。
矿门前方扎着营寨。
两侧竖着玄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枚方印。
【镇寰天朝南荒道矿务司】
矿门外还有一排白布。
白布上写着一行朱红大字。
【奉天朝令,赤烽矿暂封,闲人止步。】
狱铁孽龙落地的时候,矿镇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百丈龙躯砸在谷口,地面震动,矿门上积了多年的赤灰簌簌落下。
营寨中的士兵立刻拿起武器。
一名穿玄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营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八阶修士。
中年男人的腰间挂着一方黑铁官印。
他先看了秦胤一眼,又看了看血雨与狱铁孽龙,最后把目光落在徐济安身上。
“徐部长。”他说,“你们徐氏的车,还没有到交货时间。”
“唐矿监。”徐济安从龙背上跳下来,“今天不交货。”
“那你来做什么?”
“看看矿坑。”
唐俭的目光转向秦胤。
“这位是?”
“酆都。”秦胤道。
唐俭的脸色微微变了。
矿镇街道两侧,几名矿工听见这个名字,悄悄抬起头。
秦胤跳下龙背,走到那排白布前。
他看见白布后面站着许多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矿工服,脸上蒙着布,手掌和脚踝全是厚厚的茧。有人胳膊上还缠着伤布,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所有人都在看那扇被封住的矿门。
唐俭走到秦胤对面。
“赤烽矿奉天朝令暂封,任何人不得进入。”
“矿下有多少活人?”秦胤问。
唐俭停了片刻。
“矿工已经全部撤出。”
血雨忽然抬起头。
它望着黑色矿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骗人。”
矿镇街道两侧,几名矿工同时低下头。
唐俭看向血雨,脸色沉了下去。
“这里是天朝矿务重地,不是你们大夏前哨。管好你的狗。”
“它说得对。”秦胤道。
唐俭的手按住了腰间官印。
“秦镇抚,赤烽矿的矿契归镇寰天朝,矿务由南荒道矿务司管理。你们若有异议,三个月后的四方会馆上,自然可以提出。”
“现在请离开。”
矿门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拳头敲了一下铁门。
街道上的矿工全都抬起了头。
咚。
第二声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抱着一只已经掉漆的铁饭盒,扑到白布前。
“我爹还在里面!”
她冲着唐俭喊:“我爹说今天能出来,他说今天矿上发粮,他要带一碗肉回来!”
唐俭脸色难看。
“把她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
小女孩死死抓住白布,不肯松手。
“我爹还在里面!他没有死,他昨天还敲墙了!”
矿门之后,第三声敲击传来。
咚。
这一次,声音里夹着很多道更轻的敲击。
像是有成百上千只手,在黑暗里同时敲门。
秦胤看着那扇矿门。
黑铁门上没有阵纹,只有一道道被人从里面抓出来的白痕。
抓痕很新。
“开门。”秦胤说。
唐俭没有动。
“秦镇抚,这是天朝矿务重地。”
“我说,开门。”
“我也说过,请你离开。”
秦胤抬起手。
掌心的黑金帝纹缓慢亮起。
唐俭身后的两名八阶修士同时上前一步,矿寨中三千六百名护卫抬起武器,黑色矿门上方也亮起了赤色警戒灯。
矿镇里,一片死寂。
小女孩还抓着那块白布,仰头看着秦胤。
秦胤没有看唐俭。
他看着矿门上那一行朱红大字。
【奉天朝令,赤烽矿暂封,闲人止步。】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按在了黑色矿门上。
“我不是闲人。”
矿门深处,数万只手同时拍响。
咚!
整座赤烽矿开始震动。
以上为《我在人间吃鬼续命》第 457 章 第457章 赤峰矿监 全文。竹影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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